
AI被點名將重擊女性為主的文書與行政職,但歷史顯示,每一波科技浪潮都同時摧毀舊職缺、創造新機會。從自動電話交換機、家電普及到個人電腦與雲端服務,女性勞動力結構一路翻轉,AI雲端與機器人更可能將變革推向新高峰。
在人工智慧掀起全球焦慮之際,最擔心被取代的,很可能不是工廠技工,而是坐在辦公室裡、以女性為主的文書與行政人員。過去百年,每一波重大科技革新都悄悄改寫女性勞動版圖,從「接線小姐」到打字秘書,再到今日的雲端白領,職務名稱換了好幾輪,但核心疑問始終沒變:科技究竟是解放,還是淘汰?
回顧歷史,電話交換機的自動化,是最早一場讓女性集中承受衝擊的科技震撼。1940年代,美國近95%的電話接線員是女性,接線工作不只薪資相對優渥,還需要經過數月訓練,才能在尖峰時段精準、迅速又保持禮貌地處理數百通電話。然而,當 AT&T 推出自動電話交換機後,大規模資本投入直接讓這項職業走向終結。經濟學家 James Feigenbaum 與 Daniel P. Gross 追蹤當年就業與薪資資料估算,隨著自動交換機普及,全美約7萬5千個接線員職位消失,許多女性被迫轉入薪資較低的工作,甚至退出勞動市場。
這樣的結果凸顯一個殘酷現實:多數人早已待在自己能拿到最高薪的職位,一旦該職位因科技而消失,下一個選項往往是向下遷移。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家 David Autor 指出,多數人不會頻繁大幅轉職,職涯決定通常在年輕時就定型,若該類工作突然「過時」或被技術淘汰,新的工作品質通常不會更好。這樣的歷史軌跡,也被不少學者視為 AI 正在重演的劇本。
然而,科技並非只帶來淘汰,也可能打開新的就業大門。1950年代起,洗衣機等家電被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經濟學者 Jeremy Greenwood 稱為家庭的「解放引擎」,因為它們大幅壓縮女性在無償家務上花費的時間。這些省下來的時間得以挪到有薪工作上,配合性別觀念逐步轉變,1950至1980年間,美國就業女性增加逾2,500萬人,女性勞動參與率從34%拉高到52%。同一期間,男性就業人數也增加1,600萬人,但男性參與率微幅下滑,意謂著新增工作中有很大一塊被女性填補。
經濟如何吸納這麼多新進女性勞動力?一方面,原本在家中無償完成的工作被「搬進市場」,像是托育、餐飲等服務業成長,提供大量職缺;另一方面,隨著國民所得提高,零售、休閒、餐飲與專業服務等服務業擴張,同步創造更多女性友善職位;再者,企業規模擴大,從薪資管理到客戶帳務,需要更多文書與行政支援。我們今日所熟悉的「辦公室女文員」與「櫃台小姐」,其實就是在這波結構變化中成形。
到了1980年代,個人電腦進一步改寫辦公室權力分工。1980年美國約有470萬人從事秘書、速記和打字工作,女性占比高達98%以上,是名副其實的「女白領主力」。隨著 IBM 1981年推出個人電腦,兩年後又有 Microsoft Word 等文字處理軟體問世,文件撰寫、編輯和排版能力開始「下放」到主管和專業人員手中,部分中介角色因而被抹除。然而,研究發現,女性在 PC 時代一開始便比男性更常使用電腦辦公,這些工具反而讓不少人有機會往更高價值任務移動,從純打字編排,轉為善用試算表、資料庫等工具,協助決策與管理,成為公司不可或缺的一環。
這段歷史為今日 AI 浪潮提供重要借鏡。根據 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 今年3月的研究,在高所得國家,約十分之一女性集中在 AI 高風險職業。Institute for Women’s Policy Research 資深研究員 Ariane Hegewisch 指出,AI 主要鎖定可被量化、具重複性的例行作業與數據分析,而這類工作正是文書與行政職的核心;目前約九成秘書與文書工作仍由女性擔任,顯示女性很可能成為這波自動化的第一線承受者。
但 AI 的影響不必然是「職缺一刀切」,更多時候是「職務內容重組」。以辦公室軟體為例,2022年 Marcus Dillender 與 Eliza Forsythe 的研究發現,當企業導入軟體自動化部分辦公與行政流程,相關領域就業雖略減約1%,但大學畢業生薪資卻增加約3%。這意味著,部分基礎任務會被技術接手,留下來的人如果掌握新工具,反而有機會往更高附加價值的角色升級,並分享生產力提升帶來的報酬。相較於過去幾次科技浪潮,如今女性在高等教育與管理職上的占比更高,理論上更有條件把 AI 當成生產力加乘器,而不是單向取代者。
另一方面,AI 也正在重塑產業結構,從金融到零售都在尋找新的「科技定位」。以 Amazon(AMZN) 為例,Morgan Stanley 對其給予「overweight」評等,並將目標價從335美元提升到350美元,預期自今至2027年,旗下雲端平台 Amazon Web Services(AWS)在 AI 驅動下,有望帶來47%的年成長。分析師 Brian Nowak 指出,AWS 的 Bedrock 等 AI 雲端服務,可為企業提供「按需付費」的智慧運算能力,而 Amazon 在電商與倉儲機器人的整合,更讓其成為所謂「agentic AI」與「實體 AI」的關鍵贏家。
這樣的雲端與機器人投資,背後也牽動勞動市場的新分工。當企業將更多例行流程搬上雲端,由 AI 自動處理,原先由人完成的資料整理、基本客服與訂單管理,將部分被取代;但同時,懂得使用雲端平台設計流程、監控系統與解讀數據的人才,需求勢必增加。以女性在服務業、後勤與管理職的高占比來看,若能及時掌握這些新技能,就有機會從「被自動化的對象」,轉變為「設計和管理自動化的人」,在價值鏈中向上移動。
當然,反對意見也不容忽視。有人警告,與過去機械家電不同,AI 的特點在於「可以學」,未來可能不只處理例行作業,還會觸及分析、創作與決策輔助,一旦技術持續往高階能力邁進,即便具大學或研究所學歷的專業女性,也可能面臨競爭壓力。Hegewisch 就直言,「AI 可以學」這件事,為未來勞動市場投下難以預測的變數,也讓過去「多讀書就比較安全」的防護邏輯,面臨挑戰。
回到現在,AI 究竟會讓女性工作者再度重演接線員的命運,還是延續家電與 PC 帶來的解放路徑?答案仍在演變中,但歷史至少提醒我們兩件事:第一,科技衝擊往往不平均,女性高度集中的職業需要被優先盤點與保護;第二,每次浪潮消滅一批例行職缺的同時,也創造出需要更高技能的新角色,關鍵在於教育訓練與轉職配套能否跟上。對政府與企業而言,眼前的課題不是阻止 AI 進步,而是確保當技術「學得更快」,勞動者也能「學得更快」,尤其是過去在科技衝擊中屢屢居於弱勢的女性。未來十年,AI 能否從「淘汰引擎」翻轉為真正的「解放引擎」,將決定整個世代的職涯版圖與性別平權走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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